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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性对待鸡汤,学会分辨

我知道你没那么坚强

文 / 这么远那么近


为何要走得那么辛苦,才能达到远方?

为何要经历过恐惧甚至毁灭后,才能获得解脱?

生的失败和伟大,究竟赋予我们什么?

——这么远那么近《我知道你没那么坚强》


01

儿时的我体弱多病,瘦瘦小小,外婆说那就起个乳名叫康康吧,从那以后,整个小区都时常能听到母亲拖长了尾音唤我的声音。

我曾经很讨厌这个小名,觉得有些俗气,所以家人之外的人唤我乳名,我一概不答应。于是,当冬冬第一次怯生生地喊我时,我头也没回。

后来他坚持不懈地一直唤我,我不耐烦地说,你得叫我康康哥,我就勉强应你一声。他想了想,好吧,康康哥。

冬冬是我家对门的孩子,还比我大两岁。

这一天母亲下班回来,还没换衣服就细声细语地对父亲说,哎,你知道吗,对门那两口子正闹离婚哪!父亲一愣,是吗?母亲扬扬眉毛,可不?听说那男的又找了个女的,全宿舍的人都知道了,丢死人了……

02

冬冬的父母在那年冬天离婚了。母亲听他奶奶说,那一天冬冬哭得死去活来,抱着他妈妈的腿不让走。东东的爸爸,不是在打麻将赌博,就是喝酒,造孽啊……

母亲抚摸着冬冬的头对李奶奶说,唉,不说了。孩子还饿着呢,我领冬冬吃口饭,一会儿给送回来,以后就相互有个帮衬吧。

母亲曾经对我说,冬冬没有了妈妈,爸爸也不管他,很可怜,你和他要做好朋友,不能再让冬冬叫你哥哥,听到没?我表面答应得很好,但之后告诉冬冬,在大人面前叫我康康,背地里还得叫我康康哥,不然我以后就不搭理你。冬冬爽快地答应了。

  夏天的晚上,两家人各自搬出一张小桌子在楼道里吃饭,母亲总是炒很多菜,但是对门的饭桌上永远只是一碗鸡蛋羹。妈妈奇怪地问,李奶奶,你怎么老给冬冬吃这个?小孩子要多营养啊。李奶奶不以为然撇撇嘴,这还没有营养吗?那是最有营养的东西,冬冬你说对不对?

冬冬放下手中盛满牛奶的碗,眼巴巴望着我家桌子上满满当当的饭菜,轻轻点点头。

后来有一天,我坐在楼道里吃母亲刚买来的大红枣,那是我最爱的零食。对面的门悄悄地开了,冬冬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我,一边看一边咽口水。我看着他却没有停下嘴里的动作,吧唧嘴的声音更大了。母亲看到冬冬,走过去他问,冬冬,你怎么了?

冬冬又咽了一下口水,眼泪就下来了,我饿。

从那以后,母亲做饭总要多做一些,留一些菜给冬冬吃,但又不能让李奶奶知道。于是我就编造各种理由去对门唤他。


03

冬冬从五岁开始,就再没有长过个子,他的个头一直都在一米二左右。在班级里总有一些同学欺负冬冬,经常把他按在地上,然后从头上骑着他过去。冬冬从来都不反抗。

我很生气,对冬冬说,你怎么不知道反抗?他歪着头笑了,反抗就要挨打啊,倒不如让他们骑。有时我看不下去过去阻拦,就会连着一起遭殃,被一群同学按在地上打。我和冬冬两个人经常都是鼻青脸肿地回家。

我有时会气冲冲告诉李奶奶同学欺负冬冬的事,说同学们都嘲笑他不长个子。但是李奶奶却斜眼瞪我,小孩子乱说什么哪,谁不长个了?  

渐渐地,李奶奶不让我去对门找冬冬玩。后来冬冬偷偷告诉我,其实是他奶奶故意的,她说都是我乱说胡扯,同学才起哄嘲笑冬冬不长个儿。他舔舔干裂的嘴唇,但是,我知道不是你说的,我还是要和你玩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母亲依然乘着李奶奶不在时,让冬冬来我家吃东西。可是有一次他喝完芝麻糊没有擦嘴,被李奶奶发现,她生气地把冬冬丢在床上拿着鸡毛掸子抽打,冬冬哭得撕心裂肺,身上留下一道道的黑青。

李奶奶带着冬冬来道歉,反复说自己没有教育好,给我们添了麻烦。母亲手忙脚乱地解释也没用。之后冬冬和我渐行渐远,等到四年级时,他就留级了。

因为班级里总有欺负他的同学,冬冬连续留级过三次。最后实在没有办法,冬冬退学了。那一年,他才十二岁。

04

初二时我家搬到了马路对面的新楼,几乎很少有冬冬的消息。

我见过冬冬几次,他有时会从墙脚钻出来,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,只是眼睛依然又大又亮。  

我每次见到冬冬也很高兴,和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说很长时间的话。问起他的情况,他都说挺好的,不上学倒也清闲,每天到处跑也没人管。说完还要再吸一下鼻涕。

每次和冬冬见面,他都抬着头感叹,康康哥,你又长高了啊!真好啊,多好啊!

我看他穿得破破烂烂,就掏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钱给他,让他去买吃的,去买衣服。

冬冬连忙摆摆手又把钱塞回来,我现在能吃饱。不过,康康哥,你能不能把你用过的课本借我看看,我还是想读书。

我站起来大声地说,当然可以,没问题,以后我的书都给你看!

冬冬抬起被风吹得通红的脸,高兴地说,真的啊?谢谢你,康康哥,你真是我的好朋友!

高中时我去了外地念书,但把课本都完整地保留下来,让母亲给冬冬送去。

这座城市伴随着我的长大也在迅速发展变化,无数的新街道横穿了老城区,无数的高架桥替代了农田。我有时站在墙根下,想着冬冬在哪里,他过得好不好。家人也不知道冬冬搬去了哪里,我的那些课本也再没能送去。

05

我高中毕业,到北京上大学,留在北京工作,我再没有听到关于冬冬的准确消息。

其实,父亲也一直在四处打探冬冬的消息,终于在今年3月我回家时父亲说,我知道冬冬去哪儿了。我连忙问,他在哪儿?过得怎么样?

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,冬冬他爸后来给他娶了好几个后妈,但都跑了,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抵了赌债,李奶奶也气死了。前几年冬冬他爸酒精中毒也死了,房子被冬冬他妈抢走,家也没有了,没有人管冬冬,于是他……于是他就四处流浪,捡剩菜剩饭吃,睡地下室,睡公园,后来有人介绍他去了福利厂,他做了几年,然后就不做了……

我打断父亲的话问,为什么不做了?

父亲看了我一眼继续说,因为厂子里的人都欺负他,嫌弃他个子小,不给饭吃,不然就是馊的。冬冬总是吃不饱,工作又辛苦,他实在受不了了,就自己偷跑出来,离开了那里。

听到这里我已是泪流满面,操他妈的一帮孙子!

父亲最后说,冬冬,出家了。

06

冬冬出家的寺庙离着城区很远,开车到山下已是下午时分,然后自己顺着山开始爬,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了那座小寺庙。

我站在寺庙门口打量,门敞开着,不大的小院四周静悄悄,没有什么香火,屋檐已经破损不堪,只有掉了漆的匾额依稀分辨出几个字:三藏寺。

我悄悄走进去,绕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人,正当我犹豫时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,我转过身去,猛然看到冬冬拿着扫把走了出来。

  时隔十三年,这就是我和冬冬相遇的场景。我看着同样满脸震惊的冬冬,他或许也和我一般,也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逢。

  康康哥,真的是你吗?冬冬喃喃地说。我点点头,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口是心非地说,是我啊,冬冬呀,这么巧……

冬冬已经是大人模样,也有青色的胡茬,微微笑的眼睛下多了许多皱纹,只是个子还是小小的,眼睛还是又大又亮。

我略微有点尴尬地笑了,我就是……刚好路过,看到有个寺庙,就进来看看,没想到能遇到你。你还认得我啊?冬冬眨了眨眼睛,当然认得啊,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!你说是吧,康康哥?

这下我真的笑出了声,你比我大,还叫我哥,小孩子的把戏现在就别继续啦。冬冬却不答应,那不行,我答应你的,你就是康康哥。

我和冬冬坐在寺庙门口聊天,我不敢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,倒是他一直都在问我过得怎么样。于是我就和他讲起我的生活、我的工作、我的感情,我所有能够想起的都统统告诉他。冬冬只是抱着膝静静地听着,良久,他才默默地说,真好啊,多好啊。

康康哥,现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?初春的黄昏,冬冬坐在寺庙外的石墩上这样问我。

现在啊,老样子吧,对,老样子。我说。

07

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,冬冬开心地大笑,我这才把在脑海里已经翻腾了无数遍的问题说出口,冬冬,你怎么会来这里?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。

冬冬嘴角微微上翘,把脸扭到一边,若无其事地说,没什么,饿啊。

猛然间,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回忆起多年的老房楼道里,冬冬也像现在这样说饿。我忍不住伸手揽住他瘦小的肩膀,但他的神情却非常平静。

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石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问他,那你现在过得还可以吧?冬冬点点头,挺好的啊,起码吃得饱饱的,寺庙里都是出家人和善心人,不会为难我,都挺照顾我。

我说那就好,那就好。良久,冬冬轻轻地问我,康康哥,你还会来看我吗?我不假思索地回答,会啊,当然会。他扭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,那你有没有看剩下的书借给我,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了,我还是想读书。

我一听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,连忙扭过头擦干故作轻松地说,这有什么难的,改天我就送过来,我有很多不看的书都不知道该放哪儿呢,正好送给你。

冬冬眼睛发光地看着我高兴地说,真的啊?谢谢你,康康哥,你真是我的好朋友,是我唯一的好朋友!我久久地看着他,想说的话却一再堵在胸口。我只能轻轻拍拍他,这么多年,你辛苦了。

冬冬轻轻摇头,没事,康康哥,这都是命。命早就注定了,怎么也改变不了。

他指着山脚下那些隐约的楼房和烟囱对我说,康康哥,你看,你的命就是好,就是要好好生活,在那个世界里活着。而我的命,注定就是走过一遭,路过一下,看过了就够了。能够有今天已经是佛祖保佑,我现在很信命,也认命,只有认了,我才能好起来。

尾声

我要走了,冬冬起身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布袋,从里面舀出一大碗红枣递给我,他说那是他亲手在山里摘的,记得我从小就爱吃,又大又红,一点都不酸。

我连连摆手,这可不成,我来看你一次,怎么还能拿着东西回去?

是吗?冬冬微微笑了,你不是说,你只是一次路过吗?


(来源图书:《我知道你没那么坚强》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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